馬欣專欄/徐佳瑩身騎白馬突破「孝女白琴」重圍,戳穿歌唱比賽的「神鬼戰士」迷思

0

曾經,或是現在仍是,我們一味迷信高音、迷信著哭腔不斷的唱法,但可能要謝謝《我是歌手》、《中國好聲音》這類重油比賽的崛起,讓我們多少清醒了,五子哭墓與孝女白琴的唱法當然可以驟紅,也不可能長久流傳。台灣部分歌手仍保有餘韻的唱法,像徐佳瑩在這次做足了《我是歌手 4 》勇氣的示範,即便在那樣類似羅馬競技場的地方,也堅持讓神鬼戰士的路歸神鬼戰士,歌手的路歸歌手的路,是一個「以正視聽」的專業突破。


 徐佳瑩在《我是歌手 4 》演唱〈修煉愛情〉,清亮轉音獲得好評。

何以「孝女白琴」的選賽唱法,總行得通? 

想像一下,在類似羅馬競技場般的場域,人們每周都在期待著因其中的悲歌而流淚,而選手與音樂在這樣的氣氛中,到底要多悲切才能贏到觀眾的當下反應?又或到底要多激昂,如杜鵑啼血般地唱失戀?才能引來萬千觀眾吃完飯又剔完牙後,突然想起自己十年前失戀的那段往事,因而心酸隨胃酸一同湧現,在如此不足掛齒的日常,周周鎖定時段的悲傷下載與預期心理下,歌唱選手漸漸地產生「不讓人哭也不像話」的壓力。只是如此被賦予高度期待值的集體悲傷、長期「孝女白琴」的選賽歌唱法,到底提高了還是貶低了歌曲的價值?

日前,曾是《超級星光大道》選手的徐佳瑩參加《我是歌手 4 》在第二戰以〈修煉愛情〉一曲獲得 40 萬人的推讚。雖然只得了第六名,但這一仗並沒有白打,至少在這幾年歌壇吹起的一陣「孝女白琴」 哭墓唱法中,沒有意圖嘩眾取寵,徐佳瑩以有收有放的詮釋,示範了一個歌手「有能者亦若是」的專業態度,也在混亂市場中,展現了台灣對歌唱藝術仍有所堅持的底線。

林志炫因參加第一屆《我是歌手》,以一曲〈浮誇〉掀起話題。

到底是歌手的舞台,還是觀眾與評審的舞台?

「是我的舞台,還是觀眾與評審的舞台?」有幾個參賽者敢這樣想或講?要怎麼比觀眾「三秒哭」的搶戲橋段還有亮點?這歌唱者的心魔正如之前林志炫在參賽中唱的〈浮誇〉的歌詞一樣:「唱到思緒都融化、唱到聲音也沙啞,說是我著了魔也好,瘋了也罷,若不能揮灑,算甚麼歌唱的玩家⋯⋯」,這多少是有幾分自嘲的意味在的。

而這不是歌手該出現的、被尊重的英國皇家亞伯廳,也不是美國的麥迪遜廣場,卻粉妝成殿堂的攝影棚,舉辦將歌手被標籤為「重生者」的割喉戰(請問是套用「神鬼戰士」的概念嗎?),激化的不只是歌中要死要活的失戀,更可怕的是有資歷的歌手本身的賭局正在觀眾的牌桌上熱炒,等待一次的莊家喊一聲「胡」!而評審在觀眾與歌手的濫情中,又怎可能平靜的講評?自然要跟著掬一把同情淚,配合誇張的聆聽表情,與起手按燈的定生死「包公手勢」。這當下,「歌曲」無論好壞都已淪為一個道具,後面的交響樂團成為一種形式包裝(如國王的新衣穿一件還不夠),這場戲一碼接一碼,人說「唱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台下與電視機前觀眾是多想要更傻過上集,台上就要接力更聲嘶力竭的裝瘋賣傻下去。

表情包

節目中不少觀眾聽歌聽到眉頭深鎖,糾結落淚,戲份頗多。

大秀自憐與自戀,歌唱比賽已淪為民間習俗活動

是的,這樣的歌唱「習俗」活動,已經逐漸搞壞了許多觀眾的聆聽胃口,甚至像食物一樣無法真假了,也殺雞取卵的毀掉唱歌在人們生活中的美好價值。如「炮竹一聲除舊歲」,轟隆隆的,誰記得剛剛在唱甚麼,只沉醉自己好生美麗的淚眼婆娑中。這跟小孩子當有大人在就愈哭愈大聲、沒大人就不哭了一樣,自憐通常來自於「自戀」的放大,歌手只貶值為一個眾生催淚儀式。

如此這般下去,我們又怎能辨認那個歌手唱的到底好不好?在迷信大開大合的唱法多年之後。

其實已有好長一段時間,近乎長達五到七年吧,因為歌唱比賽的熱潮,加上搶搭韓劇片尾曲的主打效應,台灣歌曲創作也開始傾斜到重油重鹹的自憐情歌,歌唱比賽重新唱紅的歌曲,如〈背叛〉等,也多傾向於自憐自艾之歌路。

好在這兩年台灣歌唱比賽逐漸退燒,但韓劇片尾曲仍然走「我見猶憐之小家碧玉」路線,彷彿不唱得全世界都公認你愛到「最衰」絕不罷手的選曲與哭腔唱法,就不能搭劇一般,變得在誰比誰更可憐?於是唱片市場最可憐,因為這就像摻毒食物入口似乎特香一樣,涼了後都走了餘味,剩下感覺過期、不堪聞問的殘念而已。


韓紅找來陳奕迅「幫唱」經典曲〈十年〉。

對岸的重鹹歌唱比賽反而給國語歌壇一線生機

韓劇搭歌風給了已經破病的國語歌市場重重一擊,而《我是歌手》、《中國好聲音》等節目則又如雨後春筍般出來,表面是危機,因他們打的是華麗舞台的戲子人生,油麻菜仔的轟轟烈烈、灰姑娘力搏翻身的願力與念力,固然有出現幾位不錯的歌手,如唱〈野子〉的蘇運瑩等,但也出現了韓紅唱出了濫情版的〈十年〉,與陳奕迅合唱時,沒有底蘊的鋪陳之後突然殺出澎湃高音,加上後面和聲不由分說的激化,如「孝女白琴」一樣為悲而悲,找個碑就哭,圖個熱鬧。如果悲傷再也沒有細節,只供消費,那麼這樣淪為形式的歌唱比賽,長久下來,會毀了群體品味,也將毀掉音樂產業該得的尊敬。

也因為他們走火入魔的持續提醒,曾經,我們也一味迷信高音、成癮於哭腔不斷的唱法,可能要謝謝《我是歌手》、《中國好聲音》這類比賽的崛起,讓我們多少清醒了,五子哭墓的唱法也不能長久流傳。而台灣許多歌手仍保有餘韻的唱法,徐佳瑩這次做足了勇氣的示範,堅持起承轉合的人性詮釋,沒有失去細節,證明台灣歌唱品味還在,本質若能保持下去自有生路走,讓神鬼戰士的路歸神鬼戰士,我們的收放自如才是真正歌手的職魂。

關於作者

馬欣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