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金馬影展奈派克入圍影片 談新導演們的成功秘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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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野餐

《路邊野餐》獲得金馬影展亞洲電影觀察團推薦獎,同時導演畢贛也入圍了金馬 52 最佳新導演獎!

文/ K.S.

本次金馬影展奈派克獎由印度電影《披薩的滋味》獲獎,其流暢完整的敘事,透過兒童視角巧妙觸碰資本主義、全球化對文化衝擊等議題獲評審高度讚賞,該片也將會在 12 月上映,與更多台灣觀眾見面。《路邊野餐》則獲得金馬首次招募來的亞洲電影觀察團,其中 21 位來自各行各業的影評影癡共同評選頒發的推薦獎,該片同時入圍了今年金馬最佳新導演獎項,獲影展觀眾喜愛,導演是份外開心。

繼「從金馬影展奈派克( NETPAC )入選影片 看亞洲電影明日之星」一文後,導演們在放映期間陸續來到台灣與觀眾見面,也與「亞洲電影觀察團」面對面對談。這次娛樂重擊整理訪談中,發掘了這些新導演們創作背後的故事,找出他們成功秘訣,有興趣朝電影創作邁進的新人們,趕快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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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馬影展奈派克獎入圍影片的導演們,來到台灣與影展觀眾面對面座談

成就一部好電影:選擇主題不貪心

甚麼是好的電影?《路邊野餐》導演畢贛引用小津安二郎的說法「餘味定輸贏」。他笑說有些電影看時覺得不好,吃飯時又好了。在片中一段長達 40 分鐘的長鏡頭處理,造就了話題也不免要擔憂是否會被認定為炫技或是沒必要的方式,畢贛在面對這個問題展現了超然自信,他認為電影是一門持續觀看的藝術,需要用別緻的結構去處理它,電影前面的零散片段,到後面那道長鏡頭一直是他縝密的算計,那並非是突發奇想隨興玩玩。而他也並不樂於解釋那樣時空錯亂、虛實難辨的設計意味著甚麼,電影創作留 30% 和他那如野鬼和風的觀眾交流就好。畢贛清楚自身所要,掌握了電影語言的特性並從中發展本身的創意,大概就是成就這部作品的關鍵。

「最糟的電影是走出戲院後不被討論,連壞話都沒有人要講的那種。」青田街一號》導演李中這麼說著。這部作品今年在台北電影節放映後,因應觀眾的回饋緊急在上映前重做了剪接,就像個刪去冗長贅字的浩大工程,但也確實使得電影的節奏更精準流暢。導演同樣留下了開放式的結局,是他接受了觀眾的批評指教,也堅持住自己所要的美好平衡。相對的有些幅度的增加修剪令不少人說這好像是兩部片,哪個版本更好也可能被爭辯,有觀眾告訴他自己其實還是喜歡先前影展的版本他也接受,總之電影是被討論了,也就是他自己一開始所說,那就不是最糟的!

「生活的每一個瞬間都將成為過去,但電影可以保留這些瞬間。」逆光少女》導演長谷井宏紀這麼說著他所信仰的電影。面對電影中不完全寫實的作法,甚至觀眾可能會質疑某些故事情節上的設計,導演的回應很簡單,這些選擇是為了不讓電影的主題偏離,影響他想在這片中留下的美好瞬間。電影主題和重點想說的是女孩 Blanka 如何帶著單純的愛與希望,去找到她最後的歸屬與認同,如果中間的情節都為了符合現實,大家便會跑去關注其他主題了,如果要想講好自己的故事,就必須取捨某些東西。而最後片尾字幕導演引用自其景仰的製片人 Karl Baumgartner 曾說過的「 Home is where someone is waiting for you. 」不僅是致敬,也將導演透過這部片想說的話容在其中,注意到也好沒看到也罷,這個簡單動人的故事已成功收服了觀眾的心。

「援交在這部電影裡不是一個問題。」許多人會問陸以心為何在青春校園電影同班同學選擇辛辣的援交題材,但她很篤定的說,從一開始她就很明白這個故事的重點是十六七歲少女所關注友情、愛情的問題,援交不會是要探討的焦點,而是在香港高中普遍存在的現象被她放了進來而已。她透過訪談香港有從事過援交工作的青少女,希望讓觀眾看見這些女孩從事性交易,並非是大人們想的那樣單純是為了賺錢買包,有時是一種同儕之間的認同歸屬。她同時也認為華語電影中女性的角色過度的功能性,特別希望能從這個故事裡去展現亞洲女孩對身體展現的自在,讓裸露到最後在觀眾眼裡是自然並非情色的。而初剪版本也比正式上映長了 20 分鐘,減去了長度也讓結局稍有不同,但卻同時達到了更精簡的說故事,以及讓電影主題更聚焦的功能。就連電影請來愛情動作片知名女優蒼井空客串,導演也點到為止,發揮讓劇情推動的效果,而非單純製造一個話題。可能是編劇經驗足夠,加上彭浩翔把關,電影沒有太多廢話,將主題、話題聰明聚焦,自然就好看。

找到一個好故事:創作皆來自日常生活 

新導演在選擇創作題材與拍攝景點時,呈現了一種最熟悉和不熟悉的微妙極端,他們的共通點是如何將身邊看見的問題視為問題,並激發出創作的靈感。

「熟悉」可能還是大多我們聽到新導演首次創作的選擇。如用世界盃足球賽串起的四段式電影《朝九晚五》,來自四個不同亞洲國家的導演說到創作的起源,是希望用這場可作為世界共同語言的賽事,討論亞洲的現況。此主題一出,四位導演倒是真顯現出自己是否真的了解自己國家的問題。

拍過許多紀錄片的中國導演杜海看見中國經濟轉型後的問題,就想拍個關於工人的故事。新加坡導演鄭彌彬思考著當他們慶祝著建國 50 周年,李光耀總理帶新國從第三世界邁向第一世界到其逝世,這個國家走的方向真的正確嗎?日本導演宮崎大祐希望讓觀眾看見那些被媒體、國家隱藏了的少數民族,呈現出日本多元的一面。泰國導演拉錫奎蘇卡恩認為自己的國家局勢始終不穩定,但一般人民似乎無從選擇,愛是否能帶領他們到未來?他便把這樣的無從選擇包裝成了科幻愛情故事。也許我們在看電影時並非看到了導演各自看見的那個自己國家的問題,但電影畢竟不是真的要回答或研究問題的答案,他們確實都成功將問題轉換成了故事劇本,成就結構精彩的短片佳作。

也有導演從一件生活裡發生的小事發展出有趣劇本。披薩的滋味》就是導演 M. 曼尼坎丹回憶兒子一次買不起兩片披薩的經歷,激盪出的靈感。他開始思考如果完全買不到的孩子又會怎麼想?另一方面,他意識到媒體對於美食訂了標準甚至分了階級,這些想法一一的都在他的電影中被討論。許多人倒是好奇這個故事過去是否有一個真實發生在印度的類似案例呢?導演自信的說這是完全原創的,有個類似事件發生於麥當勞是在電影上映後才發生。

還有一種選擇是在最熟悉的環境與背景擦撞新花樣。路邊野餐》的導演畢贛選擇了自己的家鄉貴州凱里拍攝,設定主角前妻(導演說也可能不是前妻)是一個理髮師,單純來自於自己的母親是理髮師。其他包含電影選擇的歌曲,從李泰祥伍佰任賢齊,台灣觀眾也許好奇怎麼都是來自台灣歌手的音樂,選那些歌也許有其理由,導演則淡然的說從小聽到的就是這些歌曲。用熟悉的東西做為電影中的元素,畢贛卻是翻玩它們拼湊出一個超寫實的虛幻世界。

另外一派則是覺得最好不要用太熟悉的題材的創作者來自日本的的長谷井宏紀導演選擇菲律賓馬尼拉作為首部長片《逆光少女》的拍攝景點,完全聽不懂菲律賓話的他,只是因 12 年前曾到菲律賓探訪一位拍攝貧民窟小孩為主題的攝影師好友,認識並對此地感到興趣,他認為在這樣陌生的環境下更能激發各種可能性。是否計畫在日本創作呢?他則回應因為最熟悉若要在日本拍片那得往更深的地方想,這件事令他覺得相對有難度。已遊歷四十幾個國家的他,倒是每到一個地方就找到新的靈感,到了台灣也不例外。

三夜四天五點鐘》的三澤拓哉也有類似想法,還沒有畢業就交出首部長片作品的他,在這部片裡竟能對輕熟女性情感有如此細膩綿密的描寫,對此他表示自己是特別避開讓創作投射的是自己,且更喜歡去描寫和自己有差異的。他如何去寫出這些與他身分極為不同的人物呢?導演回應這對他並不困難,從書上甚至他在咖啡廳偷聽「姊姊」們的對談等等,都是獲取創作養分的來源。不過相對之下電影的場景茅琦則是他的家鄉,也才能夠精準的使用中、遠景,和角色保持一定距離的鏡頭,將不明朗的人物心境化作全片的一大特色。而片中融入學生做考古研究的設定也跟個人經歷有關,同時更將其轉換成一種對人物情感越挖越深的隱喻。

沒有錢怎麼辦:在有限資金內展現才華

問到許多電影為何這麼設定這樣拍時,導演們難免無奈回應「因為資金有限阿!」我們聽過各種為了完成拍片夢想,導演賣房賣地和家人討錢的各種故事。這回有的新導演幸運獲得了大公司賞識,也有的是影展出資完成的作品,更有因才華受到賞識老師掏錢出來贊助的案例。說到錢,好像總要無奈,但這些導演在極其有限的資源下完成作品,更能夠讓觀眾看出他們的才氣。

「多拍一天,就是多燒錢。」陸以心說自己的片子 16天 就拍完,監製彭浩翔過去的作品《低俗喜劇》  12 天拍完,陸以心反被說你已經多拍很多天了。 M. 曼尼坎丹導演則說他是在九個月過程裡用其中 61 天拍完,壓的短是因為省錢,拉的長則是因為等錢。不過等錢的《披薩的滋味》在當地上映不僅回本,票房更是成本的十倍,有了這樣的成就,大概也就不會籌下部片還得這樣苦等錢了。

也有人在最有限的資金內給了觀眾最大的驚喜勤勞的愛麗絲》導演安國珍花了約一千多萬的台幣給了我們完美的視聽饗宴,驚艷了台灣的影展觀眾。畢贛在一開始原本談的投資沒談成,硬是開拍後沒錢了,便求助了十分賞識他才華的師長,邊拍邊要錢,畢贛的才氣不僅受師長賞識,他更笑說自己將籌備拍攝的新作入選今年金馬創投,評審們看了他的企劃後只有一個意見給他的公司就是:「能不能給他多一點錢拍。」

成敗還要看:挑選演員的眼光

在這一票新導演的作品中,選角的成功與否也決定了輸贏,導演大多也會從找來的演員身上的特質再去適度調整。這些作品中我們看到了許多令觀眾驚豔的素人演出,也看見新導演們在發掘與指導演員表演的功力。

都是撰寫貧民孩童的兩部作品《逆光少女》與《披薩的滋味》,其中部分要角真的是在街上找到的。《逆》片中主角布蘭卡、盲人老皮還有小男孩賽巴斯汀都非常討喜,導演說到這個故事最早選定且沒他就不拍的演員其實是老皮,布蘭卡雖曾鎖定街上找到的貧民女孩出演,但因變故未談成,最後則是選上在 youtube 上傳自己唱流行樂曲影片而成名的網路名人演出。至於《披薩》片中的烏鴉但兄弟,可說是當年《貧民百萬富翁》片中小孩的翻版,為讓小男孩在鏡頭前能自然表現還是有其方法的,導演經常會用兩機同時拍攝,讓孩子可能沒有注意到另一顆鏡頭,進而捕捉到他們最真實的演出。

找到演員之餘另一妙招便是把演員拉在一塊,除了事前的表演訓練,還要住在一起先培養感情。陸以心幸運的從海選找到了三位在鏡頭前面展現身體毫不扭捏的女孩擔綱演出,之後便讓他們與她同住一屋簷下直到開拍時,她們的友好感情才能如此自然的在片中呈現。

首部作品就找知名演員也令人好奇。《晚五朝九》日本段落找來因《 KANO 》在台灣人氣上升的永瀨正敏演出,導演便一邊感嘆起日本藝術電影工業早已崩壞,不過想要找到景仰的演員出演也並非不可能,若對方對你的劇本有興趣,加上一封極有誠意文情並茂的信,任務即能達成。而《三夜四天五點鐘》杉野希妃是片子的製片人也是主要演員之一,導演在籌備劇本時也並非就是量身打造這一個角色要讓杉野希妃演出,是一直到完成之後,導演認為這個角色合適才找了她出演,當然也就替電影加了分。

在一個好的開始之後 下一部(步)呢?

有的導演早有計畫,有的則繼續醞釀當中,更有人暫時沒想再當導演。早在今年盧卡諾影展碰過面的畢贛與李中,有了個顛倒過來的想法。畢贛的籌備新作《地球最後的夜晚》今年亦入選金馬創投,預計將再創造另一種新的電影語言與觀眾互動,並增加類型元素進入片中,吊足影迷胃口。而嘗試過較大規模類型電影的李中,反而希望下一部作品單純一些,僅笑說不變的是當然還是會有人死掉(謀殺類型)。下部電影都可能有人死掉,兩位導演被問及新導演好像都很勇敢的去面對生死這個主題,李中則說應該說「越老的人可能越不願意談生死,因為那離他們比較近吧!」看來新導演還是有比起其他資深創作者的特別優勢!

這次以通俗娛樂取向得獎的作品《披薩的滋味》,導演下一部創作計畫也有志一同的選擇謀殺懸疑類型,他自身對印度的目前最為盛行的歌舞類型電影倒是一點也不感興趣,更說自己的作品中角色現在不會唱歌以後也都不會唱歌,他將如何拍攝懸疑類型電影,則令人期待。

還沒畢業的三澤拓哉說自己實際上在學校念的是電影科系的理論組,《三夜四天五點鐘》當然也就無法作為他自己的畢業製作,目前還正在交出論文的水深火熱中。雖然現在念的是理論組,但走向創作的方向這點他還是肯定的。三澤拓哉也透露目前已有不少正在發展的劇本,其中一個發生在東京的故事與侯孝賢《咖啡時光》設定的地點相同,希望能朝著大師的腳步前進,除侯導外,他更提到(強調是全世界)自己最為景仰的導演為楊德昌,此次帶作品來到台灣也就格外興奮。

編劇出身的陸以心這回當導演則是誤打誤撞,目前在彭浩翔的規劃下訓練新的編劇人才,是否還會再拍片當導演還是未知數。不過也特別分享了彭浩翔及其公司未來的願景,主要希望能把資源投放在新人身上,寫香港本地作品也好,兩岸合拍也好,陸以心師承彭浩翔和他一樣過去受到前輩提拔照顧,現在開始也想提拔更多值得被培養的新人,持續為華語電影努力!

筆者訪談導演

《逆光少女》長谷井宏紀、《青田街一號》李中、《披薩的滋味》M. 曼尼坎丹

《路邊野餐》畢贛、《同班同學》陸以心、《三夜四天五點鐘》三澤拓哉

《晚九朝五》杜海 (中國)、鄭彌彬 (新加坡)、宮崎大祐 (日本)、拉錫奎蘇卡恩(泰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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