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線影評/《華麗上班族》:絕美而寂寞的一場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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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琪峰 x 張艾嘉的黃金組合,挑戰電影運鏡 x 舞台劇機鋒隱喻 x 歌舞片場面 x 音樂劇歌曲吐真情,這樣高難度的組合,當真玩出近年華語電影少見的精彩大膽之作,不僅全片皆是視覺饗宴,精巧絕妙直指人心的劇本、立體動人的角色再加上整齊的演員演出,更使影片既精彩絕倫又餘味無窮,當真以《遊戲時間》式的透明城市架構與《安娜卡列妮娜》的舞台劇設計,把現代都會的慾望、金權、權力遊戲演繹得透透徹徹。

◎ 黃金四角加二:權力、慾望的漩渦與遊戲

周潤發、張艾嘉、陳奕迅、湯唯這四人不只在卡司上是黃金組合,在戲中的角色關係更是環環相扣,寫盡職場慾望與情感交織的眾生相。四角關係中除了周潤發的何董是站在食物鏈頂端,是唯一真正能掌握全局且不動聲色的至高存在(宛如《滿城盡帶黃金甲》皇上的現代版),底下每個人都為了想要取代另一個人而拼命,張總想取代何太太、王副總(陳奕迅)想取代何董、蘇菲(湯唯)想取代張總,情感與職場權力關係相互糾葛不清,道盡現代商場情事。

Office main poster

本片四核心(左三起):周潤發、張艾嘉、湯唯、陳奕迅

除了這些站在(接近)金字塔頂端的人,劇本更巧妙地從兩個公司新人開展,成為對照的視角。他們一個是天真有幹勁的李想(這名字已經是明喻不是暗喻了,我想大家都能瞬間理解這個角色),一個是背景優秀卻神秘的琪琪,前者雖然有理想有才華,卻純真得絲毫不懂職場險惡,無意間成了最髒的黑手;後者其實是千金小姐,雖然有大小姐脾氣,能力也一般,卻默默地掌握了背後的人際關係脈絡,也很曉得什麼時候能說真話什麼時候必須說謊,她的背景給予她的政治手腕與不敗地位,跟李想既成互補又是諷刺的對照。

這兩名年輕人的角色,與劇中年長角色的隱約呼應,也讓大家對於高階人士上位之前的模樣有了想像,對照之下更讓人不勝唏噓,又彼此深化了角色深度與面向,劇本和角色都寫得好到沒話說。在此先預祝本片順利拿下金馬最佳改編劇本了!

有了好角色的加持,演員們普遍得到非常優秀的發揮空間,張艾嘉升格入圍女主角實至名歸,陳奕迅表現幾近完美,唱演俱加,居然沒能成為今年金馬香港入圍代表令人扼腕,更讓人懷疑金馬歧視會唱歌的演員。周潤發、湯唯也雙雙繳出神級演技,年輕一代的王紫逸表現亦十分亮眼,他的演員生涯應當跟他的角色李想一樣前途無量,至於天心⋯⋯就讓我們忘記她。

◎ 形式與拍攝的成敗:空間、歌舞與舞台

《華麗上班族》不但是杜琪峰同時嘗試歌舞片類型,以及如何融合舞台劇與電影不同語言的華麗挑戰,更有張叔平精心設計的透明城市舞台。導演完美拿捏風格與運鏡,加上合宜的美術設計,才讓這部電影中舞台劇般充滿機鋒隱喻/明喻式的抽象語言,變得一點也不文藝腔,而是能和舞台劇式的表演及視覺形式結合得天衣無縫,彌補了大堆頭電影中難以處理的個別角色心路歷程,又不顯得突兀或說教。

空間

你看看那精美的美術和舞台設計~

透明城市的設計很難不讓人聯想起經典名作《遊戲時間》,《遊戲時間》中的城市以玻璃相隔,人與人之間理應看得見卻有時無法看見彼此,另方面又常因此在影像上發生意想不到聯結,讓玻璃像是透明又像不透明。在《華麗上班族》中的透明城市,也以類似的手法,把城市中看似透明實則看不透的人際與職場關係做了完美的隱喻。

有時是辦公室裡被嚴密窺視,直接感受到失敗時他人的目光凌厲;有時是房間裡透明的光線照入,卻無法溫暖角色間的愛情。美術設計精心打造的舞台,成為這部電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要評價這部電影,不能不注意到這手法的匠心獨具和執行的完善程度。

遊戲

傳奇名作《遊戲時間》中,城市既透明又疏離,每個人都在玻璃隔間中,有時卻看不見彼此,有時又被無所不在的監視著。

更過癮的是,看杜導怎麼把容易在電影中顯得格格不入的舞台劇式台詞與表演,跟電影美學語言結合在一起。為了形式化的需求以帶離觀眾對於電影寫實的想像,歌舞和舞台劇的表現方式在片中互相拉抬,一時以歌曲吐露心聲與角色內裡,一時以機鋒語言突顯角色層次,節奏和風格拿捏得極為精準,成功跨越了舞台劇與電影間的鴻溝

杜琪峰

導演杜琪峰

而一向善於場面調度的杜導,掌握起歌舞大場面理應駕輕就熟,亦令我在觀影前十分期待。從最後的實際執行上也看得出他絕對可以做好,卻不乏小瑕疵,在整齊度上氣勢輸了一截,加上只有前面出現,後面大場面就消失,看得出應是拍攝時間或排練不足的問題,殊為可惜。

杜琪峰在上述這些他能掌控的範圍內做得可圈可點,開創性、挑戰度跟執行完成度比起去年許鞍華的《黃金時代》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然而今年連最佳導演都未能入圍,實在有些可惜。

◎ 成也音樂敗也音樂

最後,一部以歌舞音樂劇形式貫穿全片,還邀到羅大佑親自操刀的電影,僅入圍金馬原創歌曲未能入選電影配樂,這點就確實說明音樂上的不盡人意。

就詞曲舖寫上羅大佑當然還是做得頗為出色,以「拼愛才會贏」與二十年前的「愛拼才會贏」作對照,道出現代社會的複雜人際關係更是畫龍點睛。然而在歌唱的執行面卻差強人意,音樂劇一般不用流行歌曲的唱腔,因為流行歌曲的唱腔真的容易令人出戲,並不是每個歌手都神如陳奕迅,可以用流行歌的唱法還是唱到讓人既入戲又起雞皮疙瘩。

所以前半的大場合唱有些慘烈,天心等人的獨唱片段也讓人有些出戲。還好後半就改弦易轍(大概是發現真的行不通),以專業兒童合唱團演唱的合唱曲效果就比開頭好上許多,其他多半是陳奕迅獨唱或與湯唯合唱(出乎意料的湯唯唱得不錯),狀況就好非常多。整體音樂執行上的未盡人意十分可惜(尤其比起《如果.愛》執行度真的差一大截),但這點大概就不能怪杜導,他可能真的是力有未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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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Maple

唸過台大外文、台大台文,都成了逃兵,現為自由寫手,從企劃編劇、影劇評論到採訪紀錄,只要是喜歡的東西無一不能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