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線影評/ 《海街日記》:且行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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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街日記

文/Apo

帶著一杯咖啡坐進電影院,像是要和久違的老友一同共度午茶閒話時光般,有點點期待,又無比自在,約莫便是看是枝裕和電影的節奏吧。

紀錄片背景出身的是枝裕和,從早期嫻熟建構故事於虛幻與真實當中的風格,如《幻之光》、《下一站,天國》、《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到近期逐漸轉為寫實刻劃親情與日常的《橫山家之味》、《奇蹟》及《我的意外爸爸》,不難發現,導演細細地拍光、拍被風吹動的樹梢、拍主角散步的背影,或不需要言語多說的相視而笑,是多麼的有魅力。也許正因拍出了身於「日常之中」的我們再熟悉不過的風景,所以我們可以一直看他的片子,一次兩次三次,每回看的都不只是劇情,而是突然湧上心頭的回憶。

海街日記》描述十五年前香田家三姐妹的父親,因外遇而拋棄妻女前往山形,母親亦離開在鐮倉的家遠赴北海道;十五年後的今日,三姐妹再度見上父親,卻是在父親的喪禮,隨之而來的還有父親與第三者所生的同父異母小妹。成熟的小妹讓三位姊姊興起讓姐妹四人一起住在鐮倉老家的念頭,於是展開了一趟相互扶持、了解彼此並放下怨恨的療癒之旅。

海街日記

三姐妹再度見上父親卻是在父親的喪禮

電影領著我們開始於一場喪禮,亦結束於一場喪禮,但自始至終不帶一絲絕望,反倒讓人在電影燈亮之際,感覺到滿滿的希望翻攪於心中,因為我們看過太多以喪禮為起頭的電影:Assayas 的《夏日時光》、John Wells 的《八月心風暴》、劉梓潔的《父後七日》和近期林書宇導演的新片《百日告別》,「葬禮」明明是一種分離,卻又巧妙地把生者聚在一起。

是枝裕和也在他自己所寫的《宛如走路的速度》一書中提過,想拍電影給長大後的女兒看,不難理解他一路走來,在電影作品中追尋著「父」的背影,用生死契闊的別離來展現思念,也用坦然面對的態度迎接新生,是身為父親所能拍出的溫柔凝視,也是身為人子思念雙親的執念。與其說是枝裕和總是用死者讓留下來的人團聚,不如說活下來的人才是繼續寫下生命篇章的主角。

海街日記

這畫面真是美好哪~

如同電影中,大姐綾瀨遙和久未謀面的母親,一同在雨中前往外婆墓地祭拜的畫面,讓人想起《橫山家之味》裡,樹木希林阿部寬並肩從家族墓地返家的背影,我們看到一個又一個生者的故事,留下來的人繼續生活於四季交替之中,踏過紛飛的銀杏,搭上熟悉的電車,平常地煮出料理,再一口口吃掉;而我們也終將跳脫觀者的角度,融入電影中成為那些被遺留下來的人,努力寫著接續下去的故事,領悟到日常不該有恃無恐,且行且珍惜。

其實這部淡淡的電影一點都不戲劇化,也一點都不華麗;充斥著家人們團聚在一起喝啤酒小酌、穿著居家的衣服躺在緣廊吹風、一起炸天婦羅煮咖哩、在相模灣踏浪撿貝殼的畫面,甚至連吵架都只有一下下而已,更多的是不用說得太清楚的在意與關心,和那些點到就懂的放下與原諒。

除了把電影場景擺在得天獨厚美不勝收的旅遊熱點鐮倉之外,吃吃喝喝、動手做飯的場面也特別多,不論是把醃菜蕎麥麵擺在緣廊一同望著院子用餐、擠在廚房做飯、勤快的採收梅子、大口扒著江之島名產吻仔魚蓋飯,或僅用一瓶外婆遺留下來的梅酒,及女兒親手重現母親的海鮮咖哩畫面,就讓母女化干戈為玉帛、姐妹彼此放下隔閡,這些是枝裕和都輕鬆辦到了!不過認真想想,倘若人生在世,能聚在一起吃飯、窩在同一個暖桌宿醉和昏睡,還有什麼是不能被諒解的呢?

海街日記

還有什麼是不能被諒解的呢?

看過《海街日記》,我們更能體會,用一切的雲淡風輕一筆帶過生命之中突如其來的悲傷,和隱藏在笑容背後的堅強,是導演是枝裕和最溫潤寬容的對話;彷彿只要坐下來一起吃飯、遞過一瓶親手釀的梅酒,就多了一分和解的契機,而這些小小的片段不全然只是電影的一景,更多的後座力往往來自於我們觀影自身的經驗值,和信手捻來的日常。

正因為看著眼前的風景,如同看見自己的生活,所以我們可以隨著四姐妹的目光一同望向遠方;伴著大姐與小妹在山頭上的聲嘶力竭,喊出自己也想說出的話,義無反顧,不疾不徐,用最普通平凡的步調療癒了自己;也許那些熟悉的回憶從未被遺忘,反倒兀自藏在心底,在不經意間被畫面悄悄喚醒,隨著微笑與眼淚輕輕漾開,如同電影。

海街日記

美呆的紫陽花

寫到這裡,其實覺得所有文字都很多餘,如同大部份的你我,身在亞洲家庭裡,最不需要解釋的便是這些壓抑內斂的家庭互動了,這也是小津安二郎以降,眾多導演帶給我們只可意會而難以言喻的真切感動。

若要認真說看完《海街日記》當下最想做的事,無非是想擁有如同片中四姐妹般體貼有趣,相互扶持又直率的手足;想背起背包到鐮倉再看看梅雨季中極樂寺的紫陽花,和佳乃(長澤雅美飾)一起坐在咖啡店「麻心」裡望著相模灣的海,或獨自散步在七里濱稻村崎海岸,於好天氣裡遠望海上的富士山吧!寫著寫著突然有點為鐮倉人滿為患的遊客擔心起來了呢~(笑)

附帶一提,片中小妹在新學校認識的男同學風太,是導演另部片子《奇蹟》裡飾演弟弟的前田旺志郎,當時的他11 歲,現在的他正巧 15 歲,是風太的年紀,看來「時間」還真是最好的選角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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