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我傾談向火:談陳芯宜的紀錄片《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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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盧宏文 (現就讀東華大學華文所)

造火者誰?

開始談《行者》這部紀錄片前,得先解釋一下這篇文章的題目,此題其實借用自葉慈的詩題《贈與我傾談向火的人》,從中斷章取義得來,但用在陳芯宜這部紀錄片上,我想葉慈亦會欣然應允。除了這部花上十年拍攝的紀錄片,與詩中所述的那種靈魂相互激盪,因而發出如兵器交擊之聲的段落有著若干符節外,亦因導演陳芯宜屢次在訪談中提到的,她覺得如將藝術家的作品比喻成燃燒後的煙霧,則藝術家即是那個生火之人,而她始終好奇那個生火的過程,以及火種源於何處?

《行者》上映後,那些自動發起包場,使得原本只在臺北放映的紀錄片,邁開腳步遠遊至花蓮、臺中、臺南和高雄的觀眾們,以及讓這部原先預計只能在臺北院線撐二至三週的紀錄片,如今已挺進第九週。這一個個聚沙成塔的觀眾,都正見證著陳芯宜與被記錄者林麗珍傾談向火,跟著導演與攝影師廖敬堯的十年記錄之眼,觀看並檢驗一名藝術家生火的過程。更令人激動的是,《行者》不只讓我們看到了一名造火之人,實際上我們看到了兩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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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麗珍(圖左)與陳芯宜(圖右),攝於《行者》首映記者會。

紀錄的起點

這趟伴隨無垢舞蹈劇場及編舞家十年的旅程,源於2004年,陳芯宜接下拍攝國家文藝獎得獎者傳記短片的工作,原先以為只是一趟短暫的出航,沒想到一拍便直至今日。我們亦可從片中,窺見十年來,拍攝器材與儲存媒介的演變。拍攝期間,陳芯宜交出了《流浪神狗人》這部作品,她自承當時處於編劇的撞牆期,而拍攝林麗珍老師,讓她看到一位真正的藝術家,也終於令她能交出第二部劇情長片。因此從《流浪神狗人》中,我們會見著劇情片導演與紀錄片導演陳芯宜交疊的軌跡。《流浪神狗人》中傳達對天地生命,近乎莊嚴的敬重,以及對於「給予」的肯定。當人能給予時,才擁有令生命開枝散葉的養分,而不只是不斷的拾取。那近乎是林麗珍於《行者》中所示範的,如何藉由莊重自身,認真對待,點燃舞者與觀眾內在的火燄。

陳芯宜的鏡頭語言,亦時時帶給觀眾驚喜,如紀錄片開始的那顆鏡頭,聚焦於鏡頭前好奇探看的貓,林麗珍的身影則模糊其後,彷彿預示了這部片之後的基調,勢必不會是窺淫者的視角,或藉著手術刀般的運鏡,將被攝者切割得血肉模糊,而是像在雨林中等待一朵花開的隱士,陪伴著,期待著。這樣的心情,透過影片也感染了觀影者,一齊屏氣凝神,看著無垢舞蹈劇場十年磨一劍的舞作《觀》,由無到有,看著舞者逐步將重心放低,緩步前進。

尋覓身體與真實

一部長達兩個半小時的紀錄片,過程中竟絲毫不覺沉悶,反像是用盡全副心神接受灌頂儀式般,也隨著舞者挺立脊椎,陷入無垠的內心世界,係何緣故呢?我想我們可以從片中的兩個片段略知一二,一是林麗珍帶領舞者們做全身旋轉的肢體訓練,舞者需要用盡全身力氣旋轉,如陀螺般旋落地面,並且始終不忘軸心。當舞者略帶點遲疑,或是太過意識到他人眼光時,林麗珍便會告知她這次動作假了,再來!真實如此難尋,而我們又總是在疏忽間,令虛假充盈軀體。

另個片段則是,無垢舞蹈劇場遠赴法國表演時,她在排練時說,劇場如果往簡單的路子走,它就死了。又說,如果你在練習時不盡全力,我怎麼知道你在台上能盡全力。林麗珍句句如偈,看到這裡,不難想像陳芯宜當初因何被林麗珍及其舞作所吸引,一往情深的拍了十年。

行者劇照a

《行者》劇照

當林麗珍帶著舞者走上尋找身體之路,過程中,總是指認出什麼不是,比起指認出什麼是要容易得多。我們可以明晰的理解西方芭蕾舞式的身體,儘可能的拉直、延伸和鞭轉,與我們的身體質感相差甚遠;也能理解 Pina Bausch 所帶起的舞蹈劇場旋風,或能被我們挪為己用,但舞蹈劇場源於生活的內裏動能,以及故事的肌理,還得靠我們自行去挖掘。而對林麗珍來說,這些是什麼呢?它必得從常民的文化與節慶祭儀裡去探索,因此她與舞者們參加了白沙屯媽祖遶境,身體親歷那個香煙繚繞,硝煙四起,狀若瘋狂的現場,臺灣的一句俗諺「三月瘋媽祖」,其來有自。但如果不開啟全副感官去諦聽去嗅聞,再優秀的肢體亦只能是一具浮木,於死水中凋零。

這些常民儀典,孕育了林麗珍「天、地、人」三部曲的首部曲《醮》,那個在漳泉械鬥中無助的女人,藉著舞臺上祭儀的力量,得以再次述說自己的故事。或是二部曲《花神祭》,以及花了十年才完成的三部曲《觀》,那些人與環境間唇齒相依的關係,以及我們與大地之母間被打破的諾言,不正是臺灣近年來的寫照?

透過陳芯宜的紀錄片,我們終於得以見著林麗珍如何帶領舞者挖掘身體的紋理,而這也正是臺灣這座島嶼所賦予我們的,我們在這座島上重新直立為人,並反哺給祂一切真實的信物。

批判,一部紀錄片的標準?

在細數林麗珍及無垢舞蹈劇場的舞者們,於片中所展現的驚人渲染力後,仍得回到紀錄片本身,陳芯宜到底拍了部怎樣的紀錄片?而我們向來希冀紀錄片所帶來的批判力量,是否仍能做為量度一部紀錄片的準繩?

陳芯宜於一場在華山與影評人塗翔文的對談中提到,她知道會有人以這樣的標準看待這部片,但如果她花了十年,所檢驗得到的真相如此,她為何非得站到真相的對立面呢?這當然是一個強而有力的觀點,但於我來說,我仍然認為一部片夠深刻,必然觸及了某種不可言說的真實,而真實則必然是堅硬的。

《行者》的真實在於,我們太習於用文字和論述去指認某事某物,卻忘了這樣的指認將是漏洞百出,只有當文字標示出一朵花的名字,我們才確定這裡有花,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嗅而不覺。拍攝外景時,林麗珍對著舞者吼道,跳舞是很幸福的,因為身體是很豐富的。是的,身體是很豐富的,透過身體我們才能回到那個鬼魅精靈,天地神明皆共存於世的時代,宛若馬奎斯不斷緬懷的那個,家族所有亡者的鬼魂,皆蹲伏於家中角落的年代。

回到開頭的那個問題,該如何形容《行者》這部紀錄片?我認為《行者》漂亮的反擊了關於批判的問題,批判不是一種姿態,而是因為它觸及真實。當舞者沉胯緩行於劇場及山林間,觀影者將有時間細細追尋,那細碎如雨水般滴落湖面的銅鈴聲,那水氣凝結成霧,吸入鼻腔的陣陣沁涼,並感覺脊椎的每道關節,喀答喀答的鬆開。以感覺重新喚回意義,不再透過千瘡百孔的文字,不再透過不斷自我詮釋的論述,重塑出另一種真實的樣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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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者》劇照

回返自然的舞蹈與舞蹈電影

曾聽林麗珍在訪談中說,希望能在山林田野間上演舞作。起先我是質疑的,我始終覺得那必然是一種介入,一種與自然格格不入的人為干擾。但在紀錄片中,那些在樹林間駐足的樹神,或是緩行於佈滿青苔之石子上的火神,亦或是海邊的鷹族與白鳥,人彷彿真能卸去一切自身建構起的文明制度,純以感官與天地冥合,我相信這是以兩位藝術家敏銳直覺所完成的作品。

《行者》是一部紀錄片,亦是一部不同於以往的舞蹈電影。陳芯宜靜謐的影像調度,將原先只能於當下呈現的劇場感,拉扯進被延遲召喚的影像中,形成一股巨大而深遠的力量。最後,我想再回到葉慈的那首詩,因為我在片中,實實在在的看到詩中最後兩句所描述的一切。

「但聞長翼大聲展舞,而足踝潔白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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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劇照,金成財攝

延伸閱讀:
「紀錄片不只是記錄,是對真實做提問」/專訪國影中心副執行長陳德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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